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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与张自忠相处的日子/佟泽光

Webmaster发表于 2013-03-26 16:07 | 阅读

1929年秋,我在甘肃天水第十五军第六师任十八旅旅长。第六师师长就是后来抗日殉国的张自忠上将。我随师长有四年之久,兹就回忆所及略述将军事迹于后,以供参考。

重视民族团结的政治家
1930年春,我们和师长都住在回民较多的天水。张师长常常单人,或仅带一个传令兵,到各营连串门。一次他在巡视中,突然从行列中拉出一名士兵问:“你是老表对不对?”(老表是回民的通称)士兵回答说:“是的。”随后又拉出来一个,并说你也是老表。一个连中,一下拉出来十多个。如此看了三个连,一共拉出37名回族士兵,逐一询问了他们的生活情况。官兵都十分佩服师长的眼光,有的士兵还说师长一定会“相面”。
师长看完这三个连的士兵之后,就召集干部讲话,大意是:甘宁青三省,是回族聚居较多的地区,队伍中回民士兵也比较多,我们在这里,要做到军民一家,和睦相处,重视民族团结,不要让敌人钻空子,进行挑拨,制造民族之间的冲突。前几年马仲英、马廷骧等人,曾经发生过多次武装冲突,给回汉民族人民的生活,带来严重灾难。我们必须引为鉴戒,提高警惕,不可大意。今天在这三个连中,就有三十多名回族弟兄,其他各连恐怕也不会少。回族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和生活习惯,如果忽视了这一点,就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问题。我提出两个办法,供你们研究,并将结果向我报告。第一、各连回族士兵,另立厨房,由他们之中推选一人,负责管理他们的生活与食品采购。告诫同连的汉族士兵,不许有违犯回族教规的言行;违犯的人,要给予严厉处分。其二、把回族士兵集中起来,挑选回族干部统一训练。这两个办法,各有利弊,你们研究权衡,采取一个利多弊少的办法,报师部审查。经大家反复分析,认为采用第一个办法好。报告师长同意后,各连为回族士兵另立了厨房。执行之后,全体回族士兵,非常高兴,一致感谢师长对他们生活的关心。地方上的回民知道后,都说张师长虽然是军人,却有政治家的风范。

细心民主的领导作风
在旧社会,军队是没有民主的。常听长官讲,有民主的国家,没有民主的军队,在军队,上级对下级的指示就是命令,下级只有绝对服从,谁要顶撞了上级指示,就是犯上,就是违抗命令,就应当受严厉的军法制裁。“命令者无理由之可言,无要求之余地”,这就是旧军队对命令这个词的解释。因此不知有多少爱国的青年志士,因不甘忍受无理的屈辱,从军队中逃走,甚至铤而走险者也不乏其人。在追随张师长四年的时间里,我从没有听到过某营连发生士兵逃跑的事,更不用说铤而走险了。原因是师长的作风民主。
1930年讨蒋战役开始,第六师奉令由天水开赴河南,行程数万里,每天到达宿营地点,师长总是召集营长以上干部,了解当天行军情况,士兵中有无掉队?有无病号?士兵路上的饮食如何?对于行走确实困难的,是否雇用车马送一程等等。对于继续行军,计划宿营地点,相距里程,各营存在的困难等问题,都要研究解决后,才下达命令。如连日行军,士兵有疲劳现象,要求休息一天,师长没有不答应的。又如由昔阳开赴井陉,道经旧关,师长预先就告诉我们,这是一条极难走的道路,甚至有些地方,车不能行,马不能骑。对于我们提出来的困难,如病号、行李、给养等不能随行的问题,师长立即答应解决,先运至平定,然后由火车转运井陉。因此接到开拔命令之后,虽然道路艰险,但官兵士气旺盛,从无一人落伍。
在昔阳开赴井陉之前,师长就和干部讲过,这是北上抗日的准备工作。井陉沿铁路线,交通便利,一旦受命出发,立即迅速行动,因此你们到井陉之后,有关日常工作、军事训练,都要根据备战原则作好计划。在没有行动之前,要抓紧教育官兵,使之具有高度的爱国主义精神,坚定抗日决心,一旦临阵,才能奋不顾身,杀敌保国,救亡图存。这样的教导使受命者思想明确,心情舒畅,一旦接到命令,行动迅速,避免贻误。

讨蒋战役中的张自忠
第六师到达郑州后,即奉令占领许昌西北一带阵地,掩护我大军右翼安全。师部到达住地不久,敌机即来侦察扫射。师长立即命令大家散开隐蔽,但仍有人观看敌机,不知隐蔽。事后师长对大家讲,军人不怕死是应当的,但必须死得有价值,如冲锋陷阵、奋不顾身,即便牺牲也是光荣的。如果并未杀敌立功,仅是不知隐蔽,倘被敌机射死,有什么值得被人尊敬的呢?官兵听了师长教育后,敌机再来,全部隐蔽起来,减少了伤亡事故。
不久敌人徐源泉部向我师进攻。徐是北方军阀中的一个军长,投蒋后缩编为一个师,有战斗经验,颇有骄心,认为一举即可摧毁我军阵地。不料两次进犯,均被我军击退,我们的阵地安如泰山,敌人却在我军阵前,遗尸数十具未能运走。他看我们队伍很强硬,不敢攻坚,挖掘战壕,两军对峙,双方相距不过三四百米。战火还是连续不停。当时在我军防守阵地中,有一营新兵,师长有点不放心,便直接给杜营长打电话:“你们防守阵地情况怎么样?你们是新兵,会不会出漏子?”杜营长说:“请师长放心,我们兵是新的,我们的干部可都是旧的,只要我杜清颂还活着,保证阵地不会出漏子。”师长听了杜营长的回答,非常高兴。第二天即口头传令嘉奖全体官兵。说杜清颂营长的豪言壮语,十足表现了英雄气魄。对全体官兵,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
由于十八旅这一团是新兵,训练不到一年,参战之后,师长总是叫在后方当预备队,我曾要求让新兵到前方打一仗试一试,师长摇头说还不到时候。他说新兵打胜不打败。如果头一次交锋,打了胜仗,新兵的胆量就壮大了,以后就有了打胜仗的勇气和信心。如果头一次就碰了钉子,看到战友们伤的伤,亡的亡,他的勇气一定要受挫折,士气一消沉,心生恐惧,以后再想鼓舞他的勇气,就非常困难了。这些是师长多年带兵作战的亲身体会,实际经验。
随着军事形势的发展,第六师奉令调赴豫东。按照第十六、十七、十八旅的行军序列,向敌方前进。行至睢县附近,遇上蒋军教导第二师张治中部。两军展开了遭遇战。十六旅为第一线,因兵力单薄,尔后又增加了一个团,相持两昼夜,战况激烈。师长以十七旅富有战斗经验的一个团,利用夜间双方战斗紧张之际,对敌右翼进行了迂回袭击,轻装疾趋敌师司令部,像一把利刃插入敌人心脏。敌后备队发觉应战已措手不及,纷纷逃窜。敌人前线部队,联络中断失去指挥,又被我军前后夹击,全部溃退。这是第六师豫东作战取得的较大的一次胜利。
天已破晓,师长来到,看见有数十名俘虏蹲在墙下,还有一些敌人伤兵伏在地下呻吟。有一个士兵说,打仗不是要消灭敌人吗,这些俘虏还不杀掉留他们干啥?师长回头大声斥责说,你在哪里学过杀俘虏呀。那个士兵一看是师长,忙说我吓唬他们呢。师长当时对那些伤兵、俘虏说,你们只管放心,我们向来是不杀俘虏的。在两军阵前,各为执行上级命令,不能不拼命斯杀,现在你们已经放下武器,没有战斗力了,我们就不再把你们看成敌人了,但是在战争没有结束之前,还不能把你们放走。并叫随军医务人员,给敌人伤兵包扎伤口,送后方医院。对于不能行走的重伤号,则用担架拾送。还嘱护送人员,要关心他们的饮食,不要叫他饿肚子。师长的人道主义作风,不仅使敌人的伤兵、俘虏感动得热泪盈眶,我们这些跟随师长的人,也都受了一次人道主义教育。
紧接着,师长给了十八旅新兵团一个进攻任务,要占领敌人盘据的一个据点白楼。我接受命令后,召集团营长们说,咱们新兵团参战以来,总是在后方当预备队,我觉得很不光彩,这回师长叫新兵团在实战中锻炼一下,千万不要栽了跟斗。大家都说,不论如何拼命,也要把仗打赢,不能在咱们身上给第六师丢脸。我们对白楼附近一带作了仔细侦察。寨子虽不甚大,但寨墙很高,很坚固。我心中暗想,师长头一次叫新兵打仗,怎么给这样一个艰巨任务呢?如果敌人死守,我们不仅要付出很大代价,而且新兵的士气要受很大挫折。可是命令已经接受,纵是刀山火海,也只有奋勇前冲。准备好爬寨墙的梯子,并指定两挺机枪掩护爬墙,部署了三面围攻、一面埋伏的计划,并在一夜之间安排妥当。天将拂晓前,师长来电话指示:“你们布置完了,听炮声停止以后,就迅速开始动作”。大炮一响才知道我们的右后方是炮火阵地,有二十多门大炮准备对敌轰击。白楼仅是敌人右翼一个据点。在猛烈炮火的连续轰击下,白楼的寨墙一块一块的坍塌下来,敌人在寨墙上站不住,纷纷逃避。我们乘敌人动摇之际,候炮火一停,很快爬上了寨墙,围歼敌人的队伍,一番猛烈冲杀,敌人果然从东门逃窜。被我伏兵扫射,伤亡百余。我们仅十多名士兵受伤,并缴获了一批武器。经过这次胜仗,官兵精神振奋,士气大增。事后才知道,师长为了鼓舞新兵士气,特意给了一个易于取胜的作战机会,以提高新兵士气。
新兵的士气鼓起来后,师长又给了一个进攻任务,夺取李家河子前后两村之敌占领阵地。李家河子前后两个村庄的敌人,约一个团的兵力,李家河子驻一个营,我们接到任务后,派参谋人员化装侦察,并在附近村庄向老百姓打听,将村庄大小,街道形势,前后两村距离,以及李家河子村两边的一条小河的深度和宽度都弄清楚了。到了夜晚,我和团长、营长到小河西岸查看了地形,并了解到小河东岸有敌人防守阵地。随即我们作了战斗部署:第一营从正面徒涉抢渡,消灭李家河子之敌,并派一个连,布置在河西岸,开始行动前,大量投掷手榴弹,掩护本营抢渡。第二营在我之左方沿河200米处,秘密渡河,进至敌人后方村庄附近埋伏,阻击敌人向李家河子增援,并歼灭李家河子后退之敌。第三营为预备队,派一个连在我之右方沿河200米处渡河,侧击李家河子之敌,并与第一营取得联络。候占领李家河子之后,第一、二两营乘胜猛攻敌人第二据点,占领后停止待命。各营务必在夜12点钟以前布置完毕,1点正开始行动。时间刚过12点,接河西岸连长报告,敌人有换防情况,隐隐可以听到对面敌人谈话声音。我们当时考虑,攻击时遇到敌人换防,是大好机会。立即下令提前半小时开始行动。成百上千的手榴弹,迅速投掷河东岸,发出雷鸣般的爆炸声,敌人防守阵地当即崩溃。一营乘机抢渡,冲入街心,敌人梦中惊起,不及应战拼命逃窜,经三营一个连的猛烈侧击,敌人死伤过百。在后方村庄的敌人,闻李家河子战斗紧张,派出增援部队。恰遇李家河子敌兵溃退,夜间不明敌我,互相射击,经我第二营伏击部队猛烈冲杀,敌军混乱,仓皇溃退,我一二两营协力围歼,连克两村。天明后,经讯问俘虏,才知道是郝梦龄的队伍,当夜才接防,因情况不明,地形不清,遭此失败。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乘胜进攻时,忽闻政局有变,奉命全军撤退。
在讨蒋战役之后,张师长总结失败的原因,简要说来,一是张学良、杨虎城被蒋利诱收买,给我军在战略上很大困难。另外是我们本团体的问题,虽然张、杨被蒋收买,但是我们还有几十万大军,如果同心协力,是可以重回西北。可是我们一些高级将领,有了享受思想,惧怕艰苦,以致不听指挥,不顾团结,各自为政,致使数十万大军五零七散,分崩瓦解,实堪痛心,应当引为鉴戒。

忠心耿耿豫东撤退
9月下旬,因时局骤变,我奉令带队往西撤退。约夜间1时,道经师部驻地,见师长还在门前站着,我立即下马询问:“师长怎么还没有走呀?”师长说:“我等着你们呢!”接着说,队伍前进,主帅应在前卫之后,车队之前,撤迟时,主帅应在后卫之前,车队之后。这样在发生紧急情况时,才便于掌握指挥。
队伍行至开封,火车已经准备好了,正在上车的时候,师长忽然接到总司令部的命令:朱仙镇发现敌人(朱仙镇距开封20公里),第六师应掩护总部撤退。张师长当即命令我打退敌人,占领朱仙镇,掩护总部撤退后再赴郑州。我带队打退朱仙镇敌人,掩护总部撤退后,回到开封,火车已断,只好步行至郑州。因杨虎城占据撞关,切断我军回陕之路,只好过黄河。但没有准备渡船,仅是一条铁路线,虽然两轨之间铺了木板,也只能通行单人,以致数万大军在黄河南岸等候。敌机轮番轰炸,造成严重伤亡。我们在十分艰难的情况下过了黄河。甫至黄河北岸,遇到总参谋长刘骥,他对我说:“你来的正好,冯先生现在修武,没有警卫人员,你赶快带队给他设警戒。”我受令后,连夜赶至修武,约在夜间1时,才找到在修武西郊野地休息的冯先生。我首先向他汇报了掩护总部撤退经过和刘骥参谋长叫我来的意思,随后冯先生问我:“你听到什么情况吗?”我说我带的电台,收到有我们一部分人投敌,不知是真是假。接着把投敌的姓名提了几个,如孙连仲、高树勋、石友三、吉鸿昌、梁冠英等,还有我们师长张自忠。冯先生说:“这些人有真的,也有假的,吉鸿昌是个炸弹,早晚他要爆炸的,张自忠不会投敌,他绝不会投敌。”随后又给了我一个任务,掩护炮兵师过太行山到山西晋城。我辞别了冯先生,到博爱县掩护炮兵师过太行到晋城。果然见到张师长,他比我早到三天。这时我的脑子里边,想起在修武冯先生说的话,张师长的赤胆忠心,在冯先生脑海中是多么深刻坚定。

安定时期的军事训练
原来计划,越过太行山,借道山西入陕,可是情况又变了。杨虎城已入西安,原在陕西文武官兵,尽被杨解除武装,并在黄河西岸,进行军事布防。因此已迟到晋南的官兵,欲回陕甘,实无希望。我们退到晋南的军队,约有二万多人,因隶属不一,很混乱。后由冯先生指定宋哲元负责收容,统一指挥。因此张学良派人改编为二十九军,也就以宋担任了军长。二十九军,下辖三个师,三十七师冯治安,三十八师张自忠,一四三师刘汝明,还有一〇九旅赵登禹。师长名衔虽未变,但师的体制却都缩小了,一个师下辖三个团,取消了旅级。我当时改任三十八师二二六团团长。九一八事变后,三十八师进驻平定、昔阳、井陉等处。
在这一段暂时安定时期,师长抓紧了军事训练。他遵循冯先生以往练兵七分训三分练的原则,叫参谋人员制订了学术两科训练时间表。全体官兵必须按时到,就连师部的文职人员,如军需官、军法官、书记官等也不例外。师长除了因公外出,每天总是比士兵先到操场。他的练兵方法,不是站在高高的土台上,看着大家操练,而是按照训练课程项目,找一两个士兵作单人示范,干部都来观看。比如今天训练射击,就看这个士兵的射击动作,如何利用地物,射击姿势是否正确,擎枪是否稳当,瞄准是否合理,扳机时枪身是否摇晃,哪个动作对,哪个动作不对,哪些应当推广,哪些动作应当纠正。大家分析认识一致后,各回各连分头训练,士兵既不疲劳,收效确实很快。
在收操之前,常常集合官兵讲话,比如今天操练射击技术,他就结合项目,讲解射击的重要性。他说练习射击的目的是为了有效的杀伤敌人,要求每个官兵,都有精确的射击本领,都能达到百发百中。如果每个人都能弹无虚发,敌人就是比我们多上三倍五倍,我们也不心惊、害怕。俗话说“艺高人胆大”。一个精良射手,一分钟可准确的放十枪,在战地里一般人一分钟不过跑上200米,如果有五个敌人,在距你200米远处向你冲来,你放五枪,就把那五个敌人,消灭在你的面前,有什么可伯的呢!
在练习行军方面,也经常和官兵讲:练习行军,是锻炼军人体力的一项重要操练。凡是能征惯战的军队,都兵强马壮,特别是步兵更为重要,如果步兵不善走路,那便成了无用之兵。因此,每周要作一次行军训练。官兵全副武装,每天往返25公里,逐步增加到40公里、50公里、75公里,向l00公里的目标奋斗。这个目标并不太高,完全可以达到。所谓兵贵神速,就是要求行军能力强。并说冯先生早在湖南常德任十六混成旅旅长时,曾经作过以营为单位的行军比赛,官兵身负21公斤,日行90公里,连续行军一个星期。在我们官长中,有不少是亲身经历的。1923年,驻防北平南苑,每星期要有一次会操。驻防通县的第七混成旅的官兵,除了往返要走50公里路,还要在操场受五个小时的检阅,真是达到了兵强马壮的要求。所以在1924年,讨伐曹锟、吴佩孚时,由古北口班师回京,一天一夜走了180公里,就进了安定门,一举打得敌人全军崩溃。这些事例,对官兵的行军训练,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
对于构筑工事,师长非常重视。他说练习射击,是为了杀伤敌人。构筑工事,是要保护自己。在消灭敌人之前,不使自己受损伤,就必须重视深沟高垒,只有懂得这个道理,才是真正会打仗的军队,如果只知奋勇杀敌,不知保护自己,结果敌我伤亡相等,那个军队还有什么用处呢?军人不怕死,是对的,但不能等死,在战斗中不挖战壕,不修掩体,暴露阵前,那不就是等死吗?行军打仗都很疲劳,但不能因为疲劳,就不顾生命安全。
在曲沃时,我们和师部住在一起,师长每天亲自教导,各营连的军事知识进步很快。以后开往昔阳、井陉,师长还不断指导官兵的教育训练。二二六团驻昔阳的时候,师长住在平定,相隔百里之遥,还常乘马观看我们和二二四团的野外对抗演习,演习完毕之后,集合官兵讲评。上自团长的指挥布置,下达命令决心,下至一个尖兵排,一个侦探兵的动作,都要作出分析批判。指出优点缺点,提出改进意见,使官兵的军事水平不断提高。
我们在井陉的时候,师长有一次和李九思团长说,给我一个营,我也练习一下实兵指挥。师长首先给出一个假设敌情,随后指示各连成二线式展开,争夺前方高地,命令第一线迅速散开前进,前方有一条澽沦河的支流,时至深秋,河水不太深,官兵曲身前进,纷纷跳入河中涉水而过,演习完毕,师长集合全团官兵讲话,夸奖这个营的官兵说:我们当军人的,都应当有这样的精神。只要受令前进,虽赴汤蹈火,也应万死不辞。军人只有具备了这种英雄气质,才能做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否则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空话而已。

关心士兵身体健康
师长到各连队,首先要问连长,连里有无病号,有几个,什么病,如何诊治的;走到士兵宿舍,拉开被褥看看脏不脏,让士兵脱下军装,看内衣干净不干净;走到厨房,看伙夫的指甲剪没剪,各种炊具擦的干净不干净。有时在操场利用间歇时间,叫士兵列队,摘去帽子,看看头发长不长,瞪大眼睛,看看有没有害眼病的,张开嘴看是否经常刷牙,伸出双手,看指甲剪没剪。坐在地下脱去鞋袜,看看脚洗没洗,有没有患脚气、鸡眼等脚病的。诸如此类的事情,师长常常亲自检查。对于清洁的营连,当场嘉奖,反之要受申斥。一个连的病号超过十名,连长要受责备。因为师长重视卫生,重视士兵身体健康,驻地环境卫生特别清洁,宿舍内务整齐洁净,病号极少。但是也有个别人想不通,认为师长是高级将领,抓这些零星事务,未免小题大作。师长知道后就向官兵作了一次细致的解释。他说,讲卫生保证士兵身体健康,是增强战斗力的重要因素,不能忽视。害眼病闹脚病,谁也知道不是大病。但是对军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军队是集体生活,眼病易于传染,如有一个害眼病的,常有传染到一个班,甚至有时发展到一个连的三分之一害眼病。军队是时时刻刻准备打仗的,一旦接到命令,立即开赴前方对致作战。如果一个连有三分之一害眼病,他怎么能够瞄准射击歼灭敌人呢?两军对阵,你没有力量去歼灭敌人,就有被敌人歼灭的危险。这样的军队怎么能够完成任务呢?军人在战斗中完不成任务,还能说是小事吗?至于闹脚病,对军人来说同样重要,在行军打仗的时候,常常有与敌人争夺要地城镇的任务,如士兵中有许多人患脚病,在紧急行军中,必然会有掉队落伍的,我们的战斗力减少了,怎能与敌人争胜负呢?军人在战斗中完不成任务,不仅可耻,而且违犯军律,应受军法制裁。希望全体官兵都重视起来。师长的身教言传,对下级军官如何带好兵,管好兵起到了很大教育作用,也大大改善了官兵关系。

官兵团结万众一心
在这一段暂时安定时期,师长除了抓紧军事训练外,还常常教育官兵要精诚团结、万众一心,并引经据典说明团结的重要性。启发官兵,认清只有团结,才能负起救国救民的责任。
二二六团驻昔阳的时候,一天,师长打电话叫我去平定,见面之后拿出两封信来叫我看。一封是刘峙来的,一封是程潜来的。都是以复信口气写给我的,就像我和他们都通过信。信的大意是:大函已悉,已转上峰,谅无问题,希待机而动。我看之后,把信仍在桌上气愤地说,我和他们毫无关系,既不相识,也没有去过信,这两封信,纯系小人造谣、挑拨离间。师长却温和地对我说,你的认识和我一样。我们不会中坏人挑拨离间之计,我对你始终是深信不疑的,如果对你有疑惑,这信也就不叫你看了。师长还说,早在曲沃的时候,我就接到过类似的信,知道是坏人挑拨,所以没有叫你看,我就销毁了。现在又接到两封信,明知道还是造谣离间,如果再不让你知道,倘如传到你的耳中,反而增加误会,所以请你来当面说明,使小人诡计枉费心机。师长这一番话,表现了他的坦率真诚,光明磊落,使我铭刻肺腑。

亲率大军北上抗日
二十九军是冯玉样将军训练出来的部队,官兵深明大义,素具爱国热诚。九一八事变起,全体官兵通电全国,一致要求北上抗日,旋即由昔阳县开赴井陉待命。因蒋介石的不抵抗主义,致使东北大好河山很快沦陷。日军继而进犯热河,万福林部弃承德南下,退至长城喜峰口一带,直接危及平津、华北,人心震撼。二十九军官兵早具抗日决心,在群众的拥护下,经北平当局批准,立即组织抗日部队,由师长张自忠、冯治安亲率一〇九旅赵登禹部、一一〇旅王治邦部、一一三旅佟泽光部,分别由张家口、井陉县乘火车至通县。经过三河、蓟县、遵化、三屯营等地,星夜兼程,直奔喜峰口。两位师长在遵化组织指挥部,以一〇九旅为第一线,占领喜峰口、潘家口、董口长城一线阵地,一一〇旅为第二线,在第一线后方选择阵地,构筑工事,必要时支援第一线。一一三旅,除留二二七团在遵化负责指挥部警卫工作外,其余在撒河桥以北占领阵地。命令下达后,各旅迅速行动。一〇九旅行至三屯巷,即遇到万福林部由喜峰口撤退下来。日军控制了喜峰口长城一带要隘,以新式武器,阻止我军前进,给一〇九旅占领喜峰口造成极大困难。虽然如此,我军还是展开了猛烈的进攻。敌人以飞机轰炸,坦克炮击,我军进展迟缓。直到日落战火始停。我军初到前线,占领阵地尽是石山,山上既无林木可以隐蔽,我军又无对空武器,敌机低空扫射,我军伤亡日有增加。在此情况下,赵旅长邀我和王治邦旅长,到一〇九旅开会,研究对策,决心夜袭敌人,很快得到指挥部批准。一〇九旅的正面防务,由一一〇旅接换。赵旅长亲率所属全部出潘家口,夜袭喜峰口外之敌。一一三旅的二二六团派一部分队伍,出董家口夜袭敌人。具体行动,由一〇九旅统一计划。此时日军团胜而骄,夜间防卫松懈,直到各营临近猛烈冲杀,日寇才从梦中惊醒。我军一夜冲杀斩敌数百,焚其辎重,毁其大炮,缴获文件,大获全胜而归,虽然我军亦有伤亡,但官兵士气倍增,斗志更加昂扬。
与此同时,袭击董家口外之敌的二二六团一个营,也同样大胜而归。缴获敌机枪二挺,手枪二支,自动步枪七支,大型望远镜一架。望远镜送交师部。师长看了很高兴,他说这是指挥炮兵射击的一架12倍的观测镜,很有使用价值,我们是买不到的。可惜我们现在还用不上。我们有炮却无炮弹,虽经多次请求补充,至今拖延不发。由此可知,蒋介石当时的抗日态度。

亲临前线慰问官兵指导战机
一〇九旅夜袭敌人后,撤到后方休整。一一〇旅担任了正面防务,一一三旅、二二六团和特务营,进驻三岔口,在右前方山岭一带占领阵地。日军虽然受了一次严重打击,但敌人飞机仍不断轰炸扫射,并指示坦克对我阵地炮击。一一〇旅官兵伤亡日见增多,防御实力相对减弱。后来指挥部命令,董家口以东防务交由二二六团负责。接着张师长亲临前线,慰劳官兵,视察阵地。除了向官兵表示诚恳的慰问外,还作了许多重要指示:
1.现在防御是暂时的,收复失地才是我们的目的。在中央战略未解决之前,我们暂时利用地形,加强工事,一面阻止敌人前进,一面相机突袭敌人,不能呆板的死等挨打。
2.防御不能平均使用力量,重要据点必须加强,否则应当减少。控制一定数量的预备队,作必要时增援和出击。
3.现在你们选的阵地很好,但有些地方太暴露,易遭敌机轰炸和敌炮射击,应在半山腰选择隐蔽地点,再作一道工事,下边多设鹿角栅和多埋地雷,上挖交通沟通至主阵地。
4.我们没有对空武器,易受敌机低空轰炸,可用各营预备队,集中火力,当敌机在千米以下时齐发射击,但每人只放一枪即速隐蔽,避免敌机发觉。
5.设置假目标,使敌人误假为真,诱敌射击,耗其弹药,避免我们的损伤。
6.可以试用机枪,缚在马车轮上,去其一端,将车轴直立埋入地下,上轮与地平,四周挖转道,深80公分,宽50公分,射手、弹药手在转道内,随敌机转动,敌机在千米以下时,可以扫射,只要敌机不敢低飞,投弹就不会准确了。
师长的这些指示,我们分别作了落实,在以后战斗中,确实减少了许多伤亡。抗日战争开始数月以来,二十九军的高级将领,亲到前方慰劳官兵,视察阵地,指导战术,鼓舞士气的只有张师长一人。
明智民主机动灵活
二二六团调防后,加紧构筑工事。4月中旬以后,日军主力向二二六团方向移动。白天敌机轰炸扫射,并投信号弹指示敌人炮兵射击目标,幸而在师长的指导下,半山腰作了一道工事,官兵得以隐蔽,伤亡无多。一周之后,日军改用疲劳我军战术,白天敌机轮番轰炸扫射,坦克炮兵不停的射击,每天至少发炮在五万发以上。入夜则驱使步兵犯我阵地,每天夜间都有二三次猛烈进攻。我们的官兵,虽在昼夜不眠的情况下,仍能将进犯之敌击退。但连日激战,官兵伤亡日见增多。在此情况下,指挥部派副师长来传达命令。大意是:佟、王两旅,在今晚11时开始撤退,占领撒河桥以北阵地。其时前方战况紧急,许多伤员不曾抢下来,双方胶着,难以脱离,如不将敌人打退,反在敌前撤退,势必造成严重伤亡。况且三岔口为两旅撤退必经之路,山路狭隘,人马众多,敌人尾追,势必造成严重混乱。我把这些情况和副师长说明后,请代达师长,必须将敌人打退,再照命令执行。师长听到我的意见后,马上电话对我说:“就照你的意见办。”天将黎明,我们抽调了两个连的兵力,来了一次拂晓袭击,终将敌人打退,直到夜间11时,才按照原令,撤至撒河桥以北阵地。从这一事例说明,如果不是师长素有民主作风,我也不敢违抗命令,纵有损失,也不能叫我负责。由于师长明智民主,机动灵活,才毅然收回成命。否则一夜损失,将无法估计。
师长认为我们在前方日子多了,命令一一二旅旅长黄维纲率刘振三团换防。交替之后,二二六团及旅部特务营,都过滦河驻在撒河镇。仅二三天内,日军又来进攻,刘振三团阵地一部被敌人打乱,预备队增援后无效,刘团士兵溃退下来,阵地插上了日本白旗。黄旅长给我电话告急,哭诉求援。我当即今二二六团迅速增援,必须夺回原阵地,李九思团长亲率该团,身先士卒,奋力反攻,终将敌人打退,恢复了原阵地,移交刘团后,始撤回撒河镇。一周后,调一一三旅进驻旗干子沟(迁安县属),与敌相持月余。后因冷口方面商震部撤退,我军阵地突出,受敌包围,又以《塘沽协定》关系,随即奉令全部撤退。以后师长任察省主席,虽然仍兼三十八师师长职,但军务方面多操李文田之手,我因病辞职。

日常生活习惯
师长素以俭朴著称,他穿着一身灰棉军衣,相处四年,没有见他换过新棉衣。总是拆洗缝补一年又一年的穿着。吃饭更是简单,由天水开河南,一路上常常趁谈话时吃饭。他的饭食经常是烧饼、鸡蛋沾盐面。在曲沃、平定驻防时,就是干部开会,也不过每人一晕一素的菜。有人说师长生活太简单了,他说我们都是行伍出身,现在虽然当了官,也不要忘本。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比士兵好多了,如果还不满足,那就会助长享乐思想,就会忘掉老百姓的困苦生活。
师长平素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惟一的生活习惯,是爱写大字,走到哪里,总是带着笔墨纸砚。有一次师长在井陉住了三天,除给官兵讲话和检阅操练外,只要有空闲时间,他就挥笔写字。特别是晚饭后,睡觉以前,要写十几张大字才休息。他说写大字可陶冶人的性情。“上有所好者,下必更甚焉”。在师长带动下,三十八师所有的干部,没有不练习写字的。师长临的字帖,是《石门颂》,苍劲有力。临走时,他把笔砚字帖和写的大字,都送给我了,我一直保存着。不料“文革”中,家被抄袭一空,全都失落,实在可惜。
据我了解,师长爱写大字是有渊源的。早在1923年或1924年,冯先生领导的一师和三个混成旅在北京南苑驻防时,张师长任学兵团团长。是冯先生特别重视的一个军事教育单位,以后全军扩大到几十万人,许多中下级干部都是学兵团出身的。张师长领导学兵团时,除了每天学术两科照规定时间进行外,每人每天还要写大字两篇小字一篇。不过那时教学兵练字的目的,和以后的练字有所不同,他请书法家写印的法帖,是袁世凯卖国的“二十一条”,和历史上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如《天津条约》、《北京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等。从表面看,是教学兵练习字,实际是教学兵明了帝国主义侵华史。他曾说过,中国的国耻,就是中国军人的奇耻大辱,利用“明耻教战”的方法,来提高学兵的爱国主义觉悟。

任天津市长重视保安工作
1936年,师长由察省主席调往天津市时,我任天津市保安总队长。保安队原有官兵三千多人,装备齐全。师长认为兵力单薄,不足维持地方治安。又由三十八师调来一个步兵营。因《辛丑条约》关系,市区20华里之内,不准有中国军队。只好在天津西北韩柳楼,脱下军衣,换上保安队服装,夜间分批进入市区。为了加强实力,又补充120挺轻机枪,800支手枪,二辆装甲车,十辆机动摩托车。在当时情况看,保安队的实力不算小。师长任天津市长后,不断去北平开会,每次临走之前,总要召我嘱咐一番,他说:“以前于学忠在天津时,日本军队常在市政府门前架枪休息,甚至在市政府墙根下随意大小便,这是对中国政府的侮辱,我们决不能容忍,不能叫日本军队出了租界为所欲为。告诫全体官兵,不得粗心忽视警戒。”师长到天津后,工作特别繁忙,但仍不忘对保安队的教育训练。经常到河北体育场,看保安队的训练情况。并告诫官兵:“保安队,负有保护天津市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责任,不准任何人扰乱天津市治安,否则必须坚决反击,严厉镇压。为了完成这一任务,全体官兵,应时刻提高警惕,作好准备,应付突然事变。对于重要街道,特别是靠近日界一方的街道,必须加强守备力量。准备的土麻袋、拒马、铁丝网等各种路障,要随时检查是否适用。官兵要多练巷战动作,精练射击技术,达到动作迅速,射击准确,使挑衅、破坏者不敢妄动。”在师长的不断教育下,保安队官兵,大大提高了保卫市区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责任感。就在积极训练中,突然发生了金刚桥事件,结果我被撤职。简要情况是:守卫市政府的卫兵,打死了二个日本巡捕,招致日本驻津军警的抗议,为免事态扩大,双方同意作为地方事件解决。日本提出四点要求:
1.天津市政府严惩杀人凶犯;
2.天津市保安队负责人应给撤职处分
3.赔偿死者家属四万元;
4.天津市政府保证今后不得再有类似事件发生。
在我离职之前,师长对我说:“你没有错,现在把你撤职,主要是应付外交问题。我们现在要忍辱负重,胸怀大局,到必要时,纵然牺牲一切在所不计。”师长深思远虑,忍辱待时的意志,令人钦佩。
佟泽光,曾任张自忠部旅长及天津市保安总队长,1980年11月,《文史资料存稿选编》19军政人物(上册),中国文史出版社200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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