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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将军身边的日子里/谷瑞雪

Webmaster发表于 2013-03-26 16:02 | 阅读

张自忠将军“为国捐躯”几十年了,但他那勇往直前的豪迈英姿,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他那杀敌报国的铿锵誓言,时常回荡在我的耳边。想起他,那峥嵘岁月,便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

演讲会上
我是1937年元月投笔从戎来到驻守北平南苑29军38师手枪营(师部警卫营)当兵的,师长张自忠。武汉会战后,张自忠将军已因战功卓著升任33集团军总司令兼59军军长。原手枪营也随之成为军部(也是总司令部)的警卫营。张将军对部队特别是对手枪营要求极严,既学军事技术,又学文化。他经常对我们说:“一个革命军人,一定要把自己锻炼成为拿起武器能杀敌,拿起笔杆能写文章的战士。要既当战斗员,又当宣传员。”在张总司令的关心督导下,总司令部成立了一个演讲训练班,目的是通过组织演讲比赛,对部队进行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的教育,由手枪营挑选文化素质较高的人员组成,由政治部指导训练,集合总部直属单位(8大处等)进行演讲比赛、优胜者还有奖励。那时我是上士班长,是演讲训练班的成员之一。一次朝会时,训练班负责人叫我登台演讲。我早已成竹在胸,于是登上讲台,开始演讲:“各位长官,各位同志,今天我讲的题目是:‘应该怎样去死’。人们都知道,有生就有死,虽然有爱生恶死人之常情之说法,但爱生不能永生,恶死不能不死。秦始皇、汉武帝说道家方士,采长生药,炼不老丹,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死,可见死是人生不可抗拒之规律。本人认为,死且无法避免,但死的方式和目的有时是可以选择的。人死的种类不外乎病死、刑死、战死3种。病死所占比例最大,但平平庸庸无所谓价值;刑死是触犯刑律,依法处决,是害群之马,人人切齿,断头沥血,大快人心,当然更谈不上什么价值了;至于第3种死法——战死,也有两种情况:1、为内战而死的。如军阀混战,争城夺地,同室操戈,萁豆相煎,只顾个人利益,不管人民死活,若为他们当炮灰,抛头颅,等于为虎作伥,不但没有价值,而且扪心有愧。2、为抵抗外侮,保卫祖国而死的,可名垂青史,流芳百世。这样的死才是最有价值的死,最理想的死。岳武穆、文天样……已为我们树立了良好的榜样!但是如果生不逢时,在国泰民安的和平年代,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长官们、同志们,我们太幸运了!时值大敌当前,国家民族危急存亡的今天,我们是年富力强的青年,又是身穿军装、手持武器的现役军人,保卫国土,赶走倭寇,责无旁贷。本人愿和全体同志一道,把力量献给神圣的抗战事业,把鲜血洒在打击侵略者的疆场上!”此时总司令和59军参谋长张克侠等也在讲台上,不时投以赞许的目光。台上台下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总司令调我当卫士
演讲会的第二天,在我带领几个同志给总司令站岗的时候,张老总把我叫到跟前,亲切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立正回答道:“我叫谷瑞雪。”“二十几岁了?”“报告总司令,二十一岁了。”“河南哪个县的?”“宜阳”。张老总听口音便知我是河南的,故而问县不问省。他接着问:“家中都有什么人?”我回答说:“父母、兄嫂、弟弟,还有两个妹妹。”张老总高兴地说:“这样的家庭很好,可以不用分神,要把全部精力贡献给神圣的抗战事业。有没有这点决心?”我又立正大声回答:“报告总司令,不但有,而且很坚决!”他点了点头,回屋去了。又过了一星期,张总司令通知手枪营营长和二连连长,调我到总司令部给他当卫士。
当时我是一个既有文化、又有强健体魄、上进心和报国心很强的战士,手枪营各级首长都非常关心、爱护和器重我,然而现在总司令亲自点名要我,他们只得割爱了。但是我当时一心想干一番事业,对警卫工作不感兴趣,便以种种借口加以拒绝。手枪营营长刘秉林,平时对我非常爱护,这时却板起面孔,严厉地说:“这是命令!马上给我报到去!”我便拿起随身衣物、书籍等用品,告别了连、排长等到总司令部报到去了。

到了总部后,看到总司令身边的几个老警卫员马孝堂、朱增源、马祖龙等都是勤学习,肯锻炼,早起晚睡,特别是总司令,生活俭朴,处处以身作则,才感到警卫工作也是革命工作的一环,以后便心安理得,高高兴兴地干起警卫工作来了。

教我为民族尽大孝
1939年5月,总部驻扎湖北宜城县赤土坡村。一天,突接家信,得知父亲病故,想起父亲对我自幼辛勤抚养教育,在极度贫困中供我读书,而今大恩不得稍报,孝心不得稍尽,便成永别,因此一连5天日夜痛哭,茶饭不进,并找张老总请假奔丧。张老总亲切地对我说:“你父亲去世,请假奔丧,完全可以。不过人死了就不会再活了。你回去也不过大哭一场,可是大哭一场又有何用?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是军人,现在大敌当前,国家危如垒卵,我们应该为民族尽大孝。人回家倒不如给家里寄几个钱,既解决家中困难,又不妨碍正常工作。古人说:‘毁不灭性’,要注意身体,不要再哭了。回不回去你自己考虑一下吧。”我冷静地想了想,觉得张老总说得既合情又合理,就当机立断地说:“报告总司令,我不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说:“很好!”并亲笔写了一张纸条,上写“给谷瑞雪50元”。这笔钱虽然不多。但寄回去后,家中的困难缓解了。

刺骨铭心的教诲
张将军经常教育我们要爱护人民,作人民的公仆。他常说:“我们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老百姓用血汗换来的,而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又都是老百姓,爱护我们的一切物资,就说明我们一刻也没有忘记在苦难中的父母兄弟”。张将军这些话,我们这穷苦人出身的战士听着格外亲切。
张将军还经常教育我们树立“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精神,他常说:“最后的胜利必须用鲜血和头颅去换取,空喊胜利,坐等胜利是永远也不会胜利的。”“有机会我带着你们找一条死路去(即为国牺牲)。”
张将军对我们的教育是多方面的,朝会上,谈话中,有时甚至通过做游戏对我们进行教育。有一次,部队驻在荆门,一天,敌机轰炸后,张老总对我们说:“我把写好的条子己藏在山坡上的大树下、石缝里、石头下等地方,请你们去找吧,找到的有奖。”“哗啦”一声我们都向一个个可疑的目标找去,不大一会儿都找到了。当回到总司令身边时,他让我们打开纸条念给大家听。有的写着“我们吃的、住的都是从哪里来的,答对的奖一支钢笔”;有的写着“日本鬼子要让我们亡国灭种、当奴隶,怎么办?答对的奖一双袜子”。也有倒霉的,条子上写着“跑步300米”或“持枪瞄准10分钟”等。在总结时,他指出了游戏的目的是让大家珍惜人民的劳动血汗,苦练基本功,杀敌报国等。

我被张老总关禁闭
1939年春,33集团军总部驻在钟祥县的夏家湾。有一天,张老总突然接到一封匿名信,说是手枪营二连李连长半月前抢了某地一个商店。总司令的部下向来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当时就把李连长逮起来、送到军法处了。此后军法处派人四处明查暗访,了解此案,并随时把调查情况向张老总汇报。
我是从手枪营二连调到张老总身边当警卫员的,所以对该连的一些事情特别关心。一天下午,张老总对军法处关于李连长一案的调查报告作了批示,并派我把批过的文件送往军法处。文件装在没有封口的信封里。对于李连长突如其来的被捕,究竟为了什么,我感到非常纳闷和不安。现在见到这个文件,理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便在警卫员的住室内把这个文件从信封里抽了出来,和少校军医张云阁、警卫员贾玉彬及于培基等一同观看。正在此时,总司令从上屋走了出来,到我们门口,发现我们正在围观文件,便大发雷霆,把我们训斥了一顿,随即把文件收回,另行派人送走了。当时看文件的且有几个人,但主要责任在我。张老总便把我叫到他的住处,严加训斥说:“军队以保密为第一要义,你一个人看还不过瘾,还叫屋里所有人都看,出了问题怎么办,太糊涂了!”我立正站在他面前出了一头汗。接着他写了一个便条交给我说:“到军法处反省去!”我向他敬了个礼。回到警卫室向警卫室负责人说明情况,并把总司令的手谕交给他,他随口念:“谷××行为不谨,着即到军法处反省。”念后他说:“我送你去吧。”于是我就住进了军法处的小黑屋。军法处的张处长态度很和气,办事很认真,他告诉我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复无过焉。在张老总跟前当警卫员,坐几天禁闭不是稀奇事。不过坐禁闭就是坐禁闭,绝对不能马虎。”我在军法处住了一星期,张处长又和我谈过一次话。离开军法处时,张处长握着我的手说:“小谷,经一事,长一识,以后谨慎点就对了,祝你进步!”这时早已等候在门外的贾玉彬、史光汉向我打趣道:“姓谷的歇美了吧?我们是特意来接你的,走吧!”于是告别了张处长,满面羞愧地同贾、史二位同志回到了警卫室。李连长一案,经多方调查,纯属诬告,并无其事,我到军法处的第二天即开始复职。张老总关我禁闭之事说明他对部下要求极严,只准千条好,不准一事错。他的部下之所以能够在战乱年代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与他的严格要求是分不开的。

力保张克侠
1939年秋末的一天晚上,我正在总司令部(一个农家院子)上屋张老总住室的外间(与内室相通)为张老总值班警卫(我们几个警卫人员轮留值班两小时),凌晨3点多,一阵“嘀嘀哒哒”的电报声后,报务员叫道:“谷瑞雪,重庆急电。”我接过译好的电文一看,一阵惊愕。电文内容大致是:张克侠系共产党要员,着即将其押解重庆。落款:蒋中正。我急忙把总司令叫醒,将电文交给他看。总司令接过电文看后,表情显得非常复杂难堪,停了一会儿,他把电文揉作一团装进衣袋说:“你忙去吧。”我又到外间值勤。之后,他辗转反侧,再没有入睡。第二天,寝食不安,只有我知道其中原因。至于张克侠(当时任59军参谋长)是不是共产党员,不单总司令清楚,就连我们心里也都明白。
次日早上,总司令把我叫去说:“你去参谋处叫张参谋长速来总部。”我到参谋处见到张参谋长,和他一同来到总部。总司令递过电文,张参谋长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情况总司令是最了解的,委座要治罪于我,总司令您看着办吧。”停了一会儿、总司令说:“你知道就是了,回去吧。”张参谋长便回参谋处去了。是晚,又到我给总司令值班警卫时,总司令拟好一个电文后说;“谷瑞雪,赶快发往重庆”。我把电文送往电报室,马上响起了“嘀嘀哒哒”的发报声。内容大意是: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先斩大将,与国不利。在我没合眼以前,张克侠不会有什么越轨行为。自忠愿以自己名誉和身家性命担保,恳请委座收回成命。当晚我下班后贾玉彬接岗警卫,因我俩关系甚密,次日,谈及此事,他说昨晚他值班时,委员长回电,内容大致是:张某之事,照荩忱(张总司令字荩忱)意见办,职务一切照旧。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张参谋长,事后才知总司令有意让他请假避风。不仅如此,其他中共地下党员,也都受到总司令的保护。若无张老总的保护,张、何恐早有不测,哪有淮海之役张、何率部起义之事呢?①

长山永诀
1940年5月上旬,随枣战役开始,张总司令又写好遗嘱,指挥部下向襄江东岸之日军发起了进攻。5月7日,为了截击沿汉水北犯之敌,张总司令亲率总部手枪营和74师两个团、来到河东前线,向数十倍于我的日军紧追猛打。14日,在方家集附近与敌激战,粉碎日军多次进攻。是日夜,在李文田参谋长(总司令部参谋长)建议下,天黑后,张总司令下令部队向罐子口骑九师靠拢。刚沿方家集南去公路前进不远,遭到日军袭击,部队被截为两段,总司令和杜营长为一部分、李文田参谋长及其他人为另一部分。这晚天很黑,总司令叫我去找杜营长开会。这时,既不能照明,又不能喊叫,我只得由近到远,一个挨一个边摸边问:“杜营长在这里吗?”谁知摸了一圈,又摸着总司令问:“杜营长在这里吗?”总司令威严地说:“过一边子去。”我当时不好意思得脸直发烧。人员找到后,总司令命用军毯四面围住,在里面看了看地图,分析了敌情后,部队继续向罐子口方向前进,当晚到达骑九师师部。5月15日晚部队到达南瓜店附近村庄宿营。
5月16日拂晓,战斗打响。总部转移到南瓜店附近的长山山麓。这里的地形是,后面是南北走向的十里长山,前面自西南到西北是一片开阔地(约1至数千公尺宽)。开阔地前面外围杏仁山等山头是我军布防阵地。敌以二十倍于我之兵力从东、南、西三方向我包围,枪声、炮声不绝于耳。我部虽击退敌人多次进攻,但伤亡惨重。上午9时,74师两个团接连告急。11时,日军在炮火掩护下,向长山山麓我总部手枪营阵地猛攻,我手枪营反复冲杀,伤亡极其严重,总司令左臂受伤,仍镇静自若。此时苏联顾问、李文田参谋长、李致远参议等都劝总司令撤退,他坚决不肯。危急关头,他让总部非战斗人员撤离前线,并让人把苏联顾问和腿部受伤的总部吴光辽处长及腹部受伤的手枪营营长杜兰喆送下战场,自己仍指挥战斗。这时他看见前面山头阵地上退下几个散兵,大声说:“谷瑞雪,去看看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如果装孬种,就地正法。”我飞奔而去,原来他们是因班长牺牲,无人指挥,才退了下来。我说:“总司令在此,赶快上去。”这时,贾玉彬怕我出事。飞跑过来,夺过一个战士手中的机枪,向日军猛扫一阵,打得鬼子狼狈不堪,败下阵去。在回总部的路上,他愤愤地说:“要不是有警卫任务,非亲手宰几个小日本过过瘾不可。”
随着前面阵地不断被日军突破推进。总司令和总部随从人员不得不逐渐向长山山腰移动。包围圈越来越小,日军机枪声、炮弹爆炸声不绝于耳,手枪营官兵伤亡殆尽。紧要关头,总部参谋长李文田,高级参谋张敬分别呐喊着到两边指挥战斗去了。由于总司令坚决不走,正在长山脚下堵击敌人的手枪营四连连长王金彪,见此情景,跑过来,用头顶住总司令的胸部,边往后顶边说:“请总司令先走一步,我们不打退当面之敌,死在这里也不下火线。”这样往后顶了足有几十米后。回头叫我们赶快把总司令拉走,然后他又冲到前面去了。这时护士长史全胜在不远处被炸死。不一会儿、少校副官马孝堂腿部受伤,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少尉警卫员贾玉彬、崔永祥上前救他,他坚决拒绝,并命令二人赶快去救总司令,二人尚未转身,便一齐中弹牺牲了。这时总司令身边只有我一人了,我劝他为国保重,想搀着他从一边较低的小土沟里往山上退,他坚决不肯,非从高处走不可,说这样便于指挥。这时前面不远我们的阵地已被日军分割包围,战士们和日军展开白刃格斗,喊杀声此起彼伏。总司令时而大声指挥,时而高声叫好。日军机枪向我们不停扫射。突然总司令左胸受伤,坐在地上,呼吸已有困难。日军马上扑过来了,作为警卫人员,我万分焦急哭着跪在他面前,劝他为国保重,想背他离开,然而总司令死也要死个样子,坚决不肯,并费力地说:“你这小子哭什么,战死沙场,是军人本分。我这样死,对国家,对长官,对人民,良心平安!”然后吃力地摆手,意思是让我赶快离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国家、人民甚至一名普普通通的警卫战士。然而在这最危急的时刻,我是怎么也不会离开他的。接着,又一排子弹打过来,他身上、头部相继中弹。就这样,一位英武的将军,一个不屈的战士,在长山山腰,和他挚爱的祖国,和他挚爱的人民永诀了……
我把总司令行军作战时晚上当被用的大衣盖在他的身上,抹一把眼泪,把满腔怒火集中在我的“二十响”和大片刀上,向着蜂拥而来的鬼子冲去。
张自忠将军“尽忠报国”了,几十年来,我时常在梦中侍立在他的身边,时常在梦中看到将军和他身边的炮火与硝烟。想起他,那闪光的年代,就会像电影一样,一幕幕,一幕幕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注释:
①张克侠,当时任国民党59军参谋长,解放战争中在淮海战役时与何基沣率部起义,解放后曾任中央林业部部长等职。

(谷端雪,字丰信,又名连合(1917—1993),宜阳县樊村乡宋村人,曾任张自忠将军贴身警卫。抗战胜利后,转入北京警官学校学习,毕业后到傅作义部下任少校团副,北平起义后返乡,从事医务工作。1993年病逝。谷恒安,谷瑞雪之子,生于1955年,大专学历,现任城关乡第一初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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